巫山行记

文/杜小荃

癸卯深秋,天气清朗舒爽,秋风带着丝丝凉意。农工党中央书画院陈可之院长牵头组织,并带领全国各地20余位书画界同道前往重庆巫山,开展采风调研与山水写生之行,我有幸随行前往,奔赴心中向往已久的峡江胜地。

据史书记载,巫山文化,以三峡险峻为骨,上古巫咸、巫载民族为源,巴楚交融为魂。大溪文化肇其始,神女传说、屈宋辞赋赋其灵,盐丹古道通其脉。千年栈道、船工号子,写尽山水奇险与人类坚韧,是长江文明中一段瑰丽而神秘的传奇。

唯探异域奇观,有幸择巫山而往。此地云雨蕴灵,江山藏魄,想必此行必见天地之雄诡,得造化之幽玄。我平生喜好游历四方,虽未尝遍访天下名胜,然每于闲暇之时,常携竹杖以探云岫,乘轻舟而渡烟津。所至之处,多谒林泉之君子,亦结云壑之知音。时而松下对弈,闲听涧水泠泠;时而竹间分茗,漫话上古羲皇。偶得二三妙语,便觉十年尘梦,尽消散于此中。文人雅事,向以山水为无字之书,天地作不掩之卷,愿借丘壑以涤尘襟,更托交游而广见闻。

此前常守书房潜心研书作画,只在各类诗文典籍里知晓“巫峡云烟”、“洞庭月色”、“潇湘烟雨”,内心满怀眷恋。至于巫山,早在先秦时期,宋玉写下《高唐赋》,留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的名句,让巫山云雨的景致名扬千古,引得无数后人心生向往。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亦言,“巫山之巅天地相接、风云激荡”,恰好诠释也了巫山云雨的文化渊源。彼时,只凭文字遐想风光,心中早已满怀憧憬,此番终得亲至,心中感慨万千。

我等前一日暮抵巫山,稍作歇息后,于次日便整装驱车驶入巫峡腹地,江水顺着地势曲折流淌,两岸陡峭的山峰笔直耸立,气势十分壮观。唐代诗人李白在《上三峡》中写下“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恰好精准描绘出眼前这番壮阔实景。深秋时节,满山草木被秋霜浸染,红黄色彩相互交织,漫山柑橘金碧相参,真正体现出“巫山恋橙”得天独厚的地域风物与秋日盛景,彼时天地之间一派清幽旷远的景致。峡谷之中烟霞缭绕,聚散无定,游走此间,方才真切生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由衷感慨,方知世间云海万千,唯有此地烟云最是动人心魄。南宋诗人陆游也曾写下“十二巫山见九峰,船头彩翠满秋空”的诗句。一路前行沿途景色不断变换,每一处风光都别有韵味。伟人一句“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更是为千年峡江赋予崭新气韵,古景新姿相融相生,令人心生无限遐想。

此行陪同我们调研写生的一众本地领导之中,我有幸结识重庆万州籍文化学者、作家邱江陵先生。彼此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言谈间互为赏识,相处极为投缘。一路行程里,邱先生娓娓道来,细致讲解巫山当地风土民俗、地域沿革与千年文史渊源,细数峡江两岸古今轶事、人文典故,为我们此行深度探寻山水底蕴答疑解惑,也为此次文旅采风之行,注入诸多深耕地域文脉、传承本土文化的真知灼见。

游历之余,我们亦深度感受到了当地的人间烟火。先是品尝了正宗地道的巫山烤鱼,其肉质鲜香醇厚,风味地道纯粹,这种独属于峡江的本土滋味特色,是在其他繁华都市里难以复刻的舌尖韵味。这是一条从峡江“游”向全国的鱼——它借炭火与秘汤,将巴渝的烈与鲁地的厚熔于一炉。“万家门店如星火,燎过南北上餐桌”,让巫山的江湖气,在寻常巷陌里生根发芽,在烟火人间中酿出滚烫的乡愁。

复一日,夜深闲暇之时,我与几同道应本地好友盛情邀约,同赴竹枝村切身品尝了当地特色佳肴“大桥鸡”。夜色漫过群山,江风拂过水岸,我们安然围坐于小三峡岸头,佳肴在侧,知己闲谈,卸下白日写生览胜的疲惫,尽赏江畔静谧夜色,心境悠然恬淡,自在无比。这或许即是古人所言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趣——不涉机心,不关荣悴,惟山水与灯火相对,清风与笑语同斟。

人在巫山,情驻江河。众人每每怀着一颗寻幽怀古之心,于峭崖叠翠间登高揽胜,寻访当地名胜古迹,登高眺望气势恢宏的高峡平湖。当行至“神女峰”最佳观赏位位置时,众人静立江岸,目光如宣纸般铺向远山。神女峰是未落一笔的留白,是天地装裱了千年的画心。江风拂过时,有人衣袖微动——仿佛不是人在观山,而是山在摹人。原来最深的“写生”,是让魂魄住进一痕青黛里,从此腕底烟霞,皆带三分石魄、七分云魂。所谓造化,原是教人在低头拾笔前,先学会对永恒——欠身。

唐代诗人刘禹锡所作“巫山十二郁苍苍,片石亭亭号女郎”,描写的正是“神女峰”的神奇之姿。孤石临江而立,如女子顾影,千年风雨不改其态。云缠雾绕时,似披纱含羞;月出东山时,若捧心凝睇。这石是立着的诗,是风化的梦,是天地留在人间一句未写完的偈语。伫立山前静静凝望,孤峰临水亭亭而立,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温婉静穆,仿佛默默见证世间世事浮沉。诗圣杜甫称赞此地“神女峰娟妙”,诗人孟郊也以“巴江上峡重复重,阳台碧峭十二峰”,道出巫山群峰的秀丽姿态。我们还专程去往大宁河小三峡游玩,龙门峡雄奇险峻,巴雾峡幽深迷离,滴翠峡清幽雅致,三湾相连景致各异,正如贺敬之所写“宁河百里小三峡”一般,这里依然山林苍翠欲滴,山间清泉潺潺流淌,处处透着清幽静谧的意境。南朝萧纲也曾用“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道出整条峡江蜿蜒曲折的地貌特点。一路走来,观山河胜景,品文脉遗韵,细细体悟此间人文哲思,满心皆是对自然灵秀的深切感怀。遥想古代那些文人雅士游历至此,寄情山水抒发胸臆,笔墨之间尽饱含着那无限的人文情怀与家国远志,品读先贤心绪,更觉这片山水厚重而绵长。

“诗心纵有凌云志,岂因得失意彷徨”。在同行的一众书画友人中,有的是静立观山、体味自然诗意的沉思者;有的是展纸调墨、将眼前秋色化入笔端的写生者。众人或立或坐,或观或思,言笑从容,往来间皆是艺理相叩、心得互启的默契。彼此相与,淡然如云水相逢,自在若林风舒卷,满座俱是文人雅集所独有的清致与闲趣。置身这片山水之间,远离尘世喧嚣,心中杂念尽数消散,只余满心安然与沉静。

巫山不仅山水风光得天独厚,还积淀了源远流长的人文底蕴,神女传说流传千年,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诗词佳作,人文气息与自然景致完美相融。行走在这片山水之间,内心沉静平和,平日里心中的浮躁杂念也都慢慢消散。

长久以来,我作画大多借鉴前人的作品与古典诗文意境,长时间闭门研习,笔下的景致始终缺少大自然赋予的鲜活灵气。此番亲身游历巫山,直面原生态的真山真水,才彻底领会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一艺术创作的真谛。从前在古籍文字里难以领悟的山水意境,如今亲眼所见瞬间豁然开朗。峡江之间的秋日气息,山间流云与奇峰姿态,都成为丰富自身创作底蕴的宝贵积累,既开阔了眼界心胸,也平复了浮躁心绪。此番奔赴心中向往之地,揽尽峡江秋色,结交良师益友,体悟文脉风情,于笔墨修行与人生阅历皆是莫大收获。

数日羁旅倏然而尽,昔日书中遥想的巫山盛景,如今尽数眼底。回望江皋群峦,沧波东逝,烟霞依旧盘桓萦绕,满目清秋静美,令人久久不舍离去。

在写生归途中,大家于陋堂草棚间往来茶叙,对面路旁市集已喧腾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于是我们也闻声而动。山珍盈筐,野果叠翠,奇草异卉琳琅满目,但最能勾魂的,还是竹篾筐里堆得蓬松的乌褐老鹰茶。山民老乡说,这是崖上野生的古树叶子,喝了解暑祛湿。几位画友围过去,俯身细看——叶片蜷如鹰爪,透着山野的粗砺气。你抓一把,我捧一捧,粗纸包好的茶砖转眼被争购一空。卖茶的老人咧嘴笑,露出被茶渍染深的牙:“这茶苦后回甘,像咱们巫山的脾气。”有人当场掰了碎末泡上,土碗里漾开琥珀色,呷一口,喉间先是岩壁般的涩,继而漫起云雾似的清甜。江风过处,茶香与笑语,都浸在了秋日温吞的阳光里。

在巫山的数日间,这里的风土人情给我留下温厚而深刻的印记。巫山人的性格,也像我们山东人一样重情守义、坚韧实在——说话落地有根,做事肯出力气,眉目间自带一股敞亮。只是比起齐鲁大地的敦厚持重,巫山人更多了几分山水滋养的灵气:既有江石的硬朗,也有云雾的柔韧,爽利中透着通透,质朴中见机变,沧桑里藏天真。

总之,这是一群被峡江养育、被岁月打磨的人——在险峻中扎根,于平凡处生辉,静时如山岳沉稳,动时似江流奔涌。你若以真心相待,他便能把整座巫山的云雾与月光,都化作待你的一盏茶、一席话,一生值得回味的山水情谊。

此行巫川,既圆了平生山水夙愿,又览尽江峡灵姿。秋光泼染层峦,云态舒卷随心;同侪谈艺,有林下清响之趣;江畔对坐,得烟波闲话之欢。种种光景,皆沉淀为心底澹澹清欢,亦为笔墨修行注入一脉活水——自此腕底烟霞,当添几分天地真气、几分人世温情。

2023.11.26初稿2026.5.16.修改

作者简介:

杜小荃,男,1972年2月生,汉族,山东临沂人,2000年10月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研究生学历,现居北京。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曾任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联常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山东省政协委员。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体艺术委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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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