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小荃
纵使未曾踏足济南，世人皆知这是一座因泉水而名动天下的古城。一座城有山则厚重，有水则灵秀，而济南兼得湖泉山色，注定骨子里自带文人温雅与烟火深情。
济南，因地处济水之南而得名。清代刘鹗《老残游记》写下“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短短八字，写尽一城风物肌理，跨越百年，已然成为济南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名片。芙蓉泉、腾蛟泉等隐匿老街的泉眼，恰是这句文字最真切的实景注脚，让纸上诗意，妥帖落进巷陌烟火，也让后人读懂：泉城的美，从来不在刻意雕琢，而在自然天成。
自古城肇建以来，济南便与泉脉宿命相依、情愫相连。世事更迭，风物兴废，人间繁华起落皆随岁月烟消云散，唯有一脉清泉穿城绕巷，不舍昼夜，亘古奔流。泉水，是这座古城流淌千年的血脉，更是根植文脉、生生不灭的灵魂根脉。
但凡游历泉城，无论登高寻幽，还是临湖揽胜，步履所至，目之所及，皆与泉水脉脉相融。有清流浸润街巷，便有烟火暖意绵长；有泉石环护亭榭，自有历代雅士驻足栖迟，把半生襟怀、一世清思，静静托付于一城烟柳泉石之间。
我居泉城，倏忽已是二十载。二十年光阴，置于一城千年史迹不过弹指刹那，可对于一介客居旅人，却足以沉淀心境、安放浮生，及至用自己的方式去读懂一座城市的历久历久弥新与古今雅韵。暂住是机缘，客久生故情。初来斯城，我便择居于千佛山脚下，或因是山居清寂，林壑含幽之故吧。此处旁依古有佛慧山之开元寺，并自命堂号为“开元堂”，遂请恩师孙墨龙先生题写匾额，谨此以寄山水情致以自悦！
倚山而居，自是近水楼台。我的画室曾隐于群山怀抱之中，寂然相守经年。那些年，南来北往的文友雅士多聚于此，或把酒临风，畅叙世间襟怀；或品茗静对，漫论艺文大道；兴来闲话烟火，纵意抒怀，亦是尘世难得的清欢。虽不敢妄自矜夸“谈笑有鸿儒”，却也实实在在当得起“往来无白丁”。居所坐拥天然地利，毗邻千佛山、佛慧山，又傍羊头山、燕子山，群峰环峙，层峦叠翠。推窗可见山光入怀，满目青苍；凭栏远眺，可窥半城烟火人家。我常戏言，泉城济南山色萦回、风物旖旎，山水气韵之清雅沉静，足可与雾都重庆的空灵秀致互为媲美。
这座城，没有浮华奢靡的张扬，亦无喧嚣浮躁的俗氛，但那份自带温润沉静的岁月底色，越品越有味，越居越倾心，反倒让人生出久居不厌、固守清净的安逸。身在湖泉山色之间，得以与山水朝夕相伴，安持本真素心，以书画寄浮生闲情，以文章遣世间块垒。伏案研墨，与古贤对话，纵意抒怀，与山水共情。客居即久，一能于尘世烟火中潜心艺文，二能于林泉清寂里修身陶性，岂不是人生至味之大快！
济南山水相拥，湖泉相映，一山一水之间，皆藏着人文深意。群山以千佛山为冠，古刹梵宇依山凌空而筑，借山势凝岚气，凭林壑蕴清幽，恰可暗合“有仙则名”的古贤哲思。登临山巅纵目远眺，“齐烟九点”群峰含黛，层峦起伏，尽揽齐鲁山川苍莽雄秀之姿；遥望大明湖，碧波澄明如镜，烟柳环堤，荷风染岸，云水之间，尽是一城温柔清雅的流年格调。一城泉湖环抱城郭，柳影波光互为掩映，滋养了这城的千载文脉，也酝酿出泉城独有的山水风华与人文气度。
济南泉群之盛，冠绝九州。千佛山余脉蜿蜒北向，地下泉脉纵横盘络，七十二名泉星罗棋布，散落街巷城垣，藏于市井烟火。趵突三泉翻涌腾空，飞雪溅玉，气度浑然；黑虎泉飞流直下，奔雷漱石，声势凛然；五龙潭渊澄藏幽，静谧含韵，内敛沉静；珍珠泉碎玉粼粼，跳波成趣，灵动可人。清泉穿街绕陌，垂杨临水拂岸，既滋养一城草木风物，更浸润千秋诗心文脉。正应了赵孟頫那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的感慨思绪。
除却景区众人熟知的名泉胜迹，更动人、更耐品读的，是隐于老城巷陌、藏于民居夹缝的寻常泉流。明府城的“百花洲”一带，自古遵循街随泉走、水巷共生的格局，百姓依泉结庐、临水而居，与泉相守，与水为伴。日常汲水浣纱，打理烟火生计，清泉既是巷陌间天然的温润灵源，更是邻里相依、人情往来的精神纽带，试想当年那种生活习惯，藏着的正是他们最朴素最真挚的市井温情。勾沉历史，诸多巷泉旧时多身居贵府深院，譬如濯缨泉，俗称王府池子，原为德王府内独享景致，寻常百姓无缘亲近。时至清代，方从豪门禁地流转民间，归入寻常巷陌，为万民共享由此，我不由想起刘禹锡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空咏怀。从权贵私藏到百姓安居，岁月更迭间，也为这些市井泉流沉淀了厚重的历史沧桑与人文温度。
一城泉水，半部人文。济南最动人的魅力，从来不止在山水形胜的外在风光，更在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与这座古城心神相守、文脉共生的深厚渊源。山水滋养文心，文心点染山水；泉因名士而添雅韵，城因风雅而沉淀内涵。古贤或宦游于此，或归隐于斯，看透世事浮沉，放下俗世纷扰，将人生际遇、世事感怀、胸中丘壑，尽数寄于七十二名泉与明湖烟柳之间，为泉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人文印记与精神流光。
古来无数文人名士，为泉城山水倾心驻足，沉醉不归，留下千古诗章与传世佳话。杜甫泛舟历下，亭中宴友抒怀，挥笔写下“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寥寥十字，道尽了泉城文脉底蕴，定格为千年人文高度。曾巩守牧齐州，理政之余疏泉浚河，修亭护水，亲题“趵突泉”匾额，以贤臣襟怀、文人雅致，为一城泉脉立名传世。三苏父子流连湖泉，听泉抒怀，揽胜题咏，篇篇佳句尽写泉城灵秀风骨。李清照生于斯长于斯，泉声涵养心性，柳韵润泽词章，一城山水清淑，皆化作婉约文字里含蓄绵长的千古情愫。那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山水育文人，文人亦成全山水，彼此成就，方才留下这千古绝唱。
文脉绵延流转，风华代代相承。近现代文人书画大家，以笔墨为薪，接续泉城千年文脉，赋予这座古城全新的艺术气象与时代风姿。于希宁、黑伯龙、关友声、弭菊田、岳祥书、蒋维崧、魏启后等先贤，根植齐鲁厚土，寄情历下泉山，笔墨守正求变，格调古雅超然。他们栖居古城，临泉悟道，以笔墨寄托襟怀，以风雅淳化世风。既承袭古人泉林雅集的文人遗韵，又以当代笔墨拓宽文艺格局，传道授艺，著述立言，将齐鲁沉厚底蕴、泉脉灵秀之气，凝于笔端、流于纸素，为千年泉城续写了风雅厚重的当代篇章。
曾记得三十年前一个盛夏，我与好友王言夫披着淅沥的小雨步入趵突泉胜境，瞻仰李苦禅、王雪涛二位先生纪念馆。当时，我正研学齐白石和苦老画风，故知先生一生爱竹写竹，尤擅以大幅墨竹图轴寄情遣怀、舒展胸臆。未入其馆，先睹其竹，立身馆外那片苍郁丰翠的竹林，我俩怀着敬畏的心情缓缓游荡于竹间小径，竹影斑驳如苦老墨迹，泉声隐约似远古琴弦。 遥想那泠泠泉声与幽幽竹影，随四时更迭和鸣映带——春来新笋破土时泉眼愈活，夏至密叶筛金处水光愈冽，秋深竹节铮然中泉韵愈清，冬静雪压青玉时流声愈脆。风过竹摇，泉流潺潺，恍见王维在辋川提笔凝眸，又闻苏东坡于赤壁扣舷而歌，浑然酿成清逸出尘的人间天籁。
驻足泉岸碑廊，缓步摩挲品读，一块块历经岁月风雨侵蚀的碑刻墨宝，皆是历代名家手迹。或借古寄怀，抒山河之思；或自抒心境，明平生之志，正草篆隶诸体兼备，格调各异而意趣天成。凝神观览品读之间，尽可领略前贤笔墨造诣与文人襟怀，令人沉吟忘返，久久不舍离去。
千百年岁月悠悠，泉城湖泉钟秀，风物含情，山水有灵，引得历代鸿儒雅士栖居寄迹，于此安身立命、潜心悟道。以清泉涤尘心，洗去俗世浮躁；以湖光养襟怀，包容世事沧桑；以诗文传雅韵，接续千年文脉；以笔墨寄山河，定格一城风华。济南因泉水名扬四海，泉水因名士文脉悠长，山水灵秀与人文底蕴浑然相融，镌刻成这座古城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世间城池万千，唯有泉城，能以一山一水一泉一柳，安放文人初心，承载千古斯文。
念天地之悠悠，独泉水而为欢。济南这座以湖山名泉而镶嵌的古城，不仅记载着岁月的透明书简，还留下过《鹊华秋色》的亘古图卷，更洗亮过李清照的争渡兰舟，也浸润着老舍笔下那让人难忘的冬日温晴。
当高楼切断“九曲玉带”，当尘霾笼罩“鹊华秋色”，唯有泉水依然用最古老的平仄，在青石板上吟诵着永不封缄的地脉诗篇。我们更需以笔为篙，撑开这被高楼挤占的泉脉，让每一滴清冽都找到回家的路，让“家家泉水”从史书中苏醒，让拧开的水龙头涌出甘洌的济南的魂。
2026.5.14日凌晨4:30于泰山脚下
作者简介：
杜小荃，男，1972年2月生，汉族，山东临沂人，2000年10月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研究生学历，现居北京。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曾任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联常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山东省政协委员。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体艺术委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