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闲之人问晨曦——谈作家晨曦先生的人与事

文 / 杜小荃

在晨曦老师的字典里,人生是藏在这世间的一抹流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成功或者失败,若能有懂闲之心处之,则是无上快乐之人。

晨曦老师长我八岁,人生态度却比我通透得多。他当过兵,上过军校,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那一届军艺文学系走出的文化大咖足以撑起文坛半壁江山。据他说,文学的火种,是在荒僻军营哨所那盏昏黄油灯下悄悄埋下的——那时他刚入伍一年多,冬夜的风卷着沙粒拍打着哨所的窗玻璃,他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就着跳动的灯光把改了十几遍的稿子塞进信封。没过多久,油墨香的《前卫报》寄到连队,他的名字印在副刊版面上,瞬间成了同龄战友里人人称道的“小秀才”,连指导员都拿着报纸在队列前夸了他三次。

与作家晨曦先生合影

此后四十年,他踩着军营的晨号声一步步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在部队当干事时,熬夜写材料的深夜,他总在抽屉里藏半本没看完的诗集;做编辑的那些年,他把每一份来稿都改得红痕叠着蓝痕,指尖磨出的薄茧里,攒着数不清的生活细节与鲜活素材。诗歌、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不同体裁他都能沉下心打磨,笔下的人物带着烟火气从纸页里走出来,后来更是捧回了不少分量十足的文学奖项。可面对堆在书架角落的奖杯,他从来只是擦一擦浮尘就笑着摆手:“山外有山,优秀的人多的是,我只是文坛一个小啰啰,无足挂齿。”

如今他已退休,案头的稿纸从来没断过,其余时间不是受邀参加各类文艺交流活动,就是背着磨毛边的帆布包游山玩水,一头扎进市井巷陌里,把路边摊的吆喝声、山风穿过松林的声响,都悄悄攒进了自己的素材本。

我与晨曦老师相识十余年,若用一句话定义他,便是“懂闲之人”。用他的话讲,就是要活在当下,享受当下。他身边文友如云,无论身份高下、影响大小,和谁都能坐下来聊得热络。论著作,他没有惊世骇俗的鸿篇巨制,却字字句句都浸着走过岁月的真心;论酒量,他没有饮啖兼人的吞江豪放,举杯之间全是不带虚情的暖意。但他有胆识,懂煽情,且善游说,只要他在场,冷场子三两句就能烘得热热闹闹,总能给你想不到的快乐与惊喜。正如苏东坡所言:“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何为“懂闲”?世人多以为“闲”便是无事可做,瘫着打发时间,但在晨曦老师看来,“闲”是一种能力,一种境界,一种在纷繁世事里,不被推着走、能自己安顿下身心的智慧。他曾对着冒热气的茶杯跟我说:“小荃,忙是常态,闲是非常态。正因为非常态,才更显珍贵。一个人能否在忙中偷闲、在闹中取静,决定了他这一生过得有无质量。”他的“懂闲”,从来不是被动等着闲暇砸到头上,而是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缝隙里,主动给自己刨出一块松弛的小天地。哪怕只有一杯茶的工夫,他也能把手机扣在桌上,让自己完全沉进那片慢下来的宁静里。他总说:“闲不在时间的多少,而在心的安放,心定了,挤出来的三分钟也是闲。”

他的“懂闲”,藏着三重旁人难及的境界,每一层都浸着日子磨出来的通透。

第一重,是独处之乐。他有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小书房,三面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书脊挤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摞着半人高的手稿。藤编的老椅子摆在窗边,阳光斜斜落下来,刚好盖在摊开的稿纸上。他常一个人待在这儿,门一关就是一整天,有时敲键盘忘了时间,有时指尖划过书脊慢慢翻旧书,有时只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云慢悠悠飘远。我曾趴在他书房门口问,一个人待着不闷吗?他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批注,笑着摇头:“书里有那么多隔了几百年的有趣灵魂等着我去认识,脑子里攒的故事排着队要往纸上跑,哪有时间闷?”独处的时光是他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刻,不用应付场面,不用端着架子,完全面对最真实的自己。那些后来被文友们反复传阅的好作品,全是在这样安安静静的独处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熬出来的。

第二重,是相聚之欢。他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活络的那个,是朋友圈里公认的“气氛粘合剂”。交友从来不分三六九等,文坛的前辈大家能和他聊得投机,巷口开修车铺的老大哥也能拉着他蹲在路边抽根烟唠半小时家常,只要谈得来,他都掏心掏肺真心相待,半分架子都没有。组织朋友聚会更是一绝,他总能在老巷深处挖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菜是家里常吃的味道,老板是认识多年的熟人,往那儿一坐,没人拘着,全是自在。有一回饭局上,一位朋友喝多了失言,话音刚落满桌人都僵住了,气氛瞬间冷到冰点。他不慌不忙端起酒杯站起来,笑着打圆场:“刚才那句话,我替大家翻译一下——他的意思是,咱们这交情,说什么都不算过分。来来来,为这份掏心窝子的交情干一杯!”话音刚落,满桌的人都笑出了声,刚才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酒桌上的热乎劲儿又回来了。

第三重,是山水之趣。退休后他每年都要背上行囊出去走几趟,专挑游客少的冷门地方,不赶网红打卡点,不凑人山人海的热闹。他总说:“风景最好的地方,往往是人最少的地方,那里藏着最鲜活的烟火和最本真的自然。”他踩着戈壁的碎石子看落日把地平线染成橘红,在江南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跟着阿婆学包粽子,也钻进云南的原始森林,听着瀑布声在树下坐一下午。每次回来,他的帆布包里都塞着满满一沓写满字的便签,山风的形状、古镇的雨丝、森林里的鸟鸣,转头就变成了带着温度的文字。身边不少朋友刷着他的朋友圈羡慕,说他活成了所有人退休后都想有的样子,他却摆摆手,指尖点了点心口:“没什么好羡慕的,关键是那颗说走就走的心,别被日常的柴米油盐给困住了。”

说到晨曦老师的“懂闲”,有两件事像浸了酒的老照片,在我脑子里永远清晰。

一件发生在济南的深冬。那天我刚从北京赶回济南,寒风刮得脸生疼,巧合的是他也从北京回来,听说我回来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约了几个老兄弟在巷子里的小酒馆等我。到场的不过三五人,全是相交二三十年的知己同好——一位是在报社干了一辈子的老编辑,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布;一位是写了大半辈子乡土小说的退休教师,口袋里永远装着半块薄荷糖;还有一位是他当年在哨所一起站岗的老战友,手掌上的厚茧比他的还深。小酒馆藏在老巷子最深处,推开门暖黄的灯光裹着热气扑过来,几张磨得发亮的老榆木桌子摆得松松散散,墙上挂着几幅友人随手写的书法,墨迹还带着点没干透的鲜活劲儿,活脱脱旧时文人雅集的模样。

晨曦老师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老板隔着老远就朝他笑,也不递菜单,擦着杯子问:“老规矩?”他点点头,回头朝我们挤挤眼:“这家店的酱牛肉是凌晨三点现卤的,葱烧豆腐嫩得能出汁,你们尝尝就知道,是家里做饭的踏实味道。”

酒过三巡,搪瓷杯里的热茶续了一轮又一轮,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指尖敲着桌面,讲起当年在哨所的往事——冬夜的岗哨设在荒郊野岭,周围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为了能多看几页报纸,他借着哨所百米外厕所里漏出来的微光,裹着军大衣站在风里,把报纸上的豆腐块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连中缝里的小故事都没放过。讲到这儿,他端杯子的手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沉了几分。可没两秒,他又猛地举起酒杯,爽朗的笑声震得杯沿的酒都晃了晃:“那时候风刮得像刀子似的,可心里揣着点想写东西的光,就半点儿都不觉得苦了。”满屋子的人跟着他一起笑,碰杯的脆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暖得人浑身都发松。
临近结束、他突然掏出一摞封皮泛黄的笔记本。八十年代的旧纸,边缘已经发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爬满每一页,有些页角还沾着早年搬家蹭上的油渍、熬夜抽烟落的烟灰。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像摸着多年的老伙计:“这些本子跟我搬了十几次家,从连队宿舍到家属楼,再到现在的书房,一本都没丢。说着将本子递给同在的老编辑、然后告诉大伙说,大哥让我拿来准备整理一下出本书,感觉笔记中的文字很青涩、没有出版的价值,好在能给自己的创作过程留个纪念也好。

那一夜,暖壶里的热水续了七八次,酒喝空了两壶,掏心窝子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完。散席时巷子里的路灯都蒙着一层雾,已经过了午夜,他裹着厚棉大衣送我们到巷口,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在冷空气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衣传过来:“小荃啊,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都是虚的,能留下几本真心的文字,就够了。”

另一件事发生在北京的深秋。晨曦老师知道我从外地开会回北京,他特意从家坐地铁一个多小时到我工作的小院小坐。窗边的几棵银杏正黄,风一吹,金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的茶台上。我们俩就着陶壶里翻滚的热水,泡了两杯老茶,茶烟裹着银杏叶的香气慢慢飘。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刚打印好的诗稿,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字里行间全是这些年走戈壁、逛古镇攒下的热乎劲儿。我们从当年哨所的那盏油灯聊到如今巷子里的烟火气,从刚发表第一篇稿子的激动聊到现在面对文字的踏实,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寒暄,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临走时他把诗稿留在我桌上,指尖点了点稿纸末尾的落款,笑着说:“人到了这岁数,能守着自己喜欢的文字,身边有几个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喝一下午茶的朋友,这闲日子,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

前几日我登门拜访,正赶上北京深秋最软的太阳,一推书房门,暖光先漫了我半身。晨曦老师没开灯,就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膝头摊着那本最旧的八十年代手稿,老花镜滑到鼻尖,指尖捏着半块橡皮,正轻轻擦去纸页上一处早年写错的字。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院儿里挂的海棠果的甜香,掀得满桌摊开的旧手稿沙沙响,像一群攒了四十年的旧朋友,凑在耳边低声絮语。他手边的搪瓷缸里,菊花茶正冒着细弱的白汽,茶烟绕着他鬓角的白发打了个转,又轻轻飘向那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我没出声打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擦完那处错字,指尖在刚擦干净的空白处顿了顿,没写新字,反倒对着窗外掠过的鸽影笑出了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把一行行旧钢笔字,晒得像刚从当年的哨所灯光里捞出来的,还带着点年轻时候的热乎气。

临走时他送我到单元门,风卷着银杏叶擦着我们的鞋尖滚过去,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用纸包着的水果糖塞给我,糖纸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金似的光。“上次你说小时候爱吃这个,我昨天在巷口老副食店撞见的,就顺手要了一包,并打趣道,不值钱情缘深。”
我剥开糖纸,甜意顺着舌尖漫开的时候,抬头看见他背着手往单元楼走,棉马甲的后领沾了一点书房里晒的桂花碎。风把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阳光:“等下回去,我再给那本旧手稿补两行今天看见的鸽影。”

原来所谓的“懂闲”,从来不是什么玄乎的境界。不过是像晨曦老师这样,把四十年的笔墨、一块揣在口袋里的水果糖、窗外掠过的鸽影,都妥帖地安放在日子里。不慌,不赶,不盼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把每一缕落在身上的阳光,每一页写满真心的纸,都慢慢接住,慢慢过。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他书房的窗还半开着,那些旧手稿的沙沙声,隔着老远,都像在轻轻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2026.7.17于九大枕书院

晨曦简介:

晨曦,汉族,中共党员、著名军旅作家、诗人,编辑。1981年入伍、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历任战士、新闻干事、编辑、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会理事,北京市作家协会、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经济出版社、中国文化出版社、济南出版社及报刊发表出版文学及影视作品300余万字;代表作诗集《走进橄榄林》《云海之梦》长篇小说《情网血痕》等。曾获全军及全国,省奖30多次。歌曲《军人的使命》《一路同行》被山东电视台录制播出。山东省作家协会、省报告文学会、济南市总工会签约作家,山东沂源桃花岛驻岛作家。

 

杜小荃简历

1972年2月出生于山东临沂,现居北京。研究生学历,书画篆刻家、美术评论家。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近年来,发表美术评论、散文、诗歌、杂文等100余万字,出版美术评论集、文集及书画集等20余种。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化体育艺术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

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年联合会常委,农工党山东省书画院院长、省直艺术支部主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山东省政协委员。第十二届山东省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委员,第十三届山东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同时还兼任中国国际书画艺术研究会理事、中国书画家联谊会理事、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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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