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小荃
一座城市的历史有多厚，它的底蕴就有多深。而这厚与深，完全归结于这里有传世的文人，或不朽的诗章。作为一生躬耕于泉城文化的著名学者，徐北文先生便是大家心中那位“传世的文人”。
徐北文先生旧照
2023年2月1日，承蒙文化学者张期鹏相邀，于是我便和作家自牧、书法家马延明、垂杨书院副院长鹿涛几位好友，一同登门看望了徐北文先生的长子，彼时已是八十高龄的徐行健老先生。也正因这次拜访，我特意写了一幅篆书大字“寿”字赠予他，以此聊表新春祝寿的一番心意。
杜小荃向徐北文之子徐行健先生赠新春贺“寿”照
其实我很早就知晓，徐北文先生学贯中西，是享誉海内的文史大家，不过真正静下心来留意他的书法，却是近些年的事情。此前徐行健先生赠送给我一册《徐北文先生书法集》，这本书虽说常年置于我的案头，但往日只是随手翻看，并没有认真品读。直到近来着手梳理济南的文史典籍，并且通读了先生数量颇丰的学术著作之后，我才慢慢发觉，最触动我的，还是先生平日里写下的书信、日记以及治学札记。结合自己常年研习书法的切身体会，我想借此谈谈品读先生书法作品的几点感悟。
徐北文先生手札
在国内文史学界，只要提起徐北文先生，大家都公认他是济南最具代表性的“风雅名士”。他身为“济南四大才子”之一，本身性情洒脱旷达，再加上他与诗人孔孚、孙静轩，作家任远交情甚厚。闲暇之时，他们几人结伴徜徉湖山，时常把酒论道。一方面凭着深厚学识彼此相知，另一方面又靠着人文文脉心意相投，从而一同守护海岱文脉，接续泉城千年风雅。徐北文先生1924年生于泰安，2005年溘然辞世，时年81岁。因为他一辈子扎根济南，依托渊博学识与赤诚本心，一来夯实了泉城深厚的文化根基，二来也为源远流长的齐鲁文脉注入了时代生机。当时文坛流传着一段往事佳话：先生晚年居家治学，书房陈设十分简朴，一张老旧书桌，既是伏案著书的案几，同时也是挥毫泼墨的书案。每每晚饭过后，伴着一盏清茶，他便埋首典籍之中。写完书稿之余，兴之所至便随手批注，而这些随性留下的墨迹，后来都成了世人推崇的手札。就算深夜身心疲惫，他也不会特意铺毡研墨刻意创作，唯有研读古籍心生感触之时方才落笔。先生曾经说道：“书法是读书的副产品，刻意写字便落了匠气。”而这一番平实话语，恰好道出了他治学习字的本心所在。
徐北文先生日记
放眼当下，擅长书画的人随处可见，可是能够沉下心来治学的读书人却越来越少，尤其兼具宽厚本心、治学虔诚、以德修身的文人书家更是屈指可数。纵观千年文脉变迁，如今的书坛整体氛围格外浮躁喧嚣，究其根本还是时代环境带来的差异。古时候诗书典籍本就是士人钻研学问、抒发内心情志的日常载体，当时的儒生饱读经史之后，内心格局与胸襟自然得以拓宽。反观我们现在日常临摹的古典法帖，特别是帖学一脉，大多都是前代先贤的日常信札和随笔文稿，原本都是兴之所至的即兴之作，正因为学问与笔墨融为一体，褪去刻意雕琢，笔墨之间方才流露本真面目。然而随着时代更迭，电子通讯渐渐取代纸笔书写，于是古人尺牍往来的文人雅趣慢慢消散。自从徐北文先生这一辈学人渐渐远去之后，书房不再是读书人静心研学、安放精神的清净场所。与此同时，毛笔也褪去了日常功用，大多变成展厅之中刻意雕琢的应景作品。现如今不少习书之人，正是因为脱离了读书问道这一根本，从而片面地将书法等同于笔墨技法的比拼。与之不同的是，古代文人挥毫写字只是读书之余的闲情，学问才是内在核心，书法不过是自身涵养自然而然的外在流露。
在潜心著述之外，徐北文先生还常常和国内学界贤达书信往来，并且他的交往方式纯粹质朴，颇有胡适先生治学交友的风范，也就是抛开世俗人情应酬，唯独围绕典籍学问相互探讨切磋。譬如钱钟书、季羡林、蒋维崧等一众学界前辈，就经常和徐北文先生鸿雁传书，一来辨析古籍要义，二来共同探究“大舜文化”与海岱地域的历史渊源。虽说大众大多看重先生正式刊印的专著，还有镌刻在山水之间的楹联碑刻，但是在我看来，先生留存下来的手札墨迹，反而更能映照出他坦荡从容的学人风骨。
徐北文先生行草书法
细细品读徐北文先生的信函与治学文稿，字体隽雅平和，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读书人的沉静安然。正如胡适先生所倡导的，诗书文章贵在质朴通透，于冲淡含蓄之中自有风骨，而这一特点，也充分体现在先生的手札书法之中。其实先生落笔初衷只是探讨学问，并不是刻意创作书法作品，自然也就不存在炫技的心态。他运笔简练温润，结体疏朗从容，既摒弃了碑学末流的粗犷张扬，同时又避开帖学后世习气里的轻浮单薄。当数十年学识沉淀心底之后，便自然而然流露于尺素之上。职业书法家练字，侧重模仿字形外表。然而文人作字，重在修养内在心性。笔法通过短期练习便能掌握，可深厚学养却需要长年累月慢慢积淀。徐北文先生因治学而生笔墨，继而笔墨依托学识得以升华，俊秀的字迹背后藏着读书人内敛自持的雅韵，由此达到了文人书法“技道合一”的至高境界。
除此之外，徐北文先生学识渊博，长久深耕杏坛、教书育人。他贯通经史百家，潜心钻研古典文学、齐鲁史地以及济南地域文化，并且取得了诸多开创性的学术成果。其中《先秦文学史》便是新中国第一部先秦断代文学史。而《济南简史》《济南史话》则梳理千年过往，进而厘清了泉城的历史脉络。一部《大舜传》，更是奠定了“舜文化”作为济南文化内核的深厚根基。
徐北文先生书法集
可以说，徐北文先生称得上当代济南历史文化的开拓者。他凭借高远独到的史识，继而梳理出“泉水文化”“龙山文化”“名士文化”这三大史学脉络。并且他多方奔走，倾力促成趵突泉娥英祠重修，还亲自撰写楹联碑记：“琴瑟友之钟鼓乐，凤凰归矣潇湘吟”，文辞隽永，时至今日依旧镌刻在娥英祠内，让人叹而观止。不论是大明湖、千佛山，还是百花洲、清照园，其中诸多碑刻题记，大多都出自先生手笔。他所作百首《济南竹枝词》，既寄情湖山风物，又将市井烟火和千年文脉凝于诗句之间，从而成为解读济南不可多得的文学范本。世人虽然熟知他突出的文史成就，却往往忽视了他在书法方面的深厚修为。
与此同时，说起先生对泉城古迹的守护，还有一桩往事令我感慨颇深。早些年，立于历下佛慧山景区的“开元胜景”石牌坊，如今已荡然无存。每当登山途经此地，我都会驻足观瞻、心生叹惋——毕竟它承载着几代文人所系的精神情感。旧牌坊中央古朴端庄的四个隶书大字“开元胜景”，由王仲武先生所书，牌坊正面楹联出自徐北文先生撰并题写，南向楹联则为荆向海先生手笔。在很长一段时期里，这座古雅的石牌坊已然成为济南名胜的标志性建筑。反观如今取而代之的新式构筑物，只是现代语境下冰冷且缺乏灵魂的大理石建材，抚今追昔，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徐北文先生毕生倾心投入济南名胜修缮与历史遗存保护工作，他这份深谋远虑的文化担当，也会长久留存在济南百姓的记忆之中。
济南“开元胜境”牌坊旧照
如果说书法是徐北文先生骨子里自带的文人气度，那么他的手札笔记便是映照人文情怀的一面心镜。那些篇幅绵长的编撰笔记，以及行云流水的灵动笔触，在规整的笺纸之上，不时生出随性却不失敬畏的文人意趣。况且书法的至高境界，便是放下刻意矜持，顺着心绪落笔，字形也随着行文内容灵活变化而出万千气象。那份恪守“宁朴勿熟、宁略勿饰”，正因无意求工，反倒暗合古法，纸尽之处，恰恰是心手双畅的真切体现，这也正是孔子所言“从心所欲不逾矩”的道理。先生自幼接触翰墨，并且终生临池不辍，恪守“读书万卷始通神”的古训，由此走出一条依靠学识滋养笔墨、文心浸润书法的文人路径。在正式的碑版作品当中，他的行书汲取“二王”潇洒气韵，隶书植根汉碑，同时兼具何绍基笔墨沉厚的特点。相比于精心创作的成品，他日常随笔文稿反倒更为随性真挚。反观如今的书坛，不少创作者一味临摹外形，刻意追求笔墨张扬，就是因为胸中缺少学识积淀，致使作品徒有外壳，内涵单薄而空洞。因此对照徐北文先生以学养笔墨的治学路径，二者之间的境界高下自然不言而喻。
徐北文先生“娥英祠”楹联
学界前辈素来敬重徐北文先生，著名文学评论家宋遂良先生便评价他是“重量级文化全才”。与此同时，钱钟书、季羡林读完先生文稿之后，也亲笔回信予以赞许。即便收获如此多的认可，徐北文先生依旧谦逊平和，常常自称为一名普通“教书匠”，一边潜心治学，一边寄情翰墨，进而把毕生心血都倾注于泉城文脉的传承事业之中。
时至今日，他的长子徐行健先生深耕美术设计，兼修书画诗文。这份代代延续的家学渊源，一方面为泉城文化注入了新生活力，另一方面也增添了醇厚绵长的“诗书继世长”的人文底蕴。
徐北文先生隶书楹联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总而言之，徐北文先生兼具学者的眼界、诗人的情怀与书家的气韵，从而让泉城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蕴持续焕发时代光彩。他留下的学术著作与手札墨迹，都是齐鲁大地弥足珍贵的文化瑰宝。而先生本人，更是一座精神层面的“时代丰碑”，值得后世学人长久景仰。
2026‑07‑09凌晨于泉城佛慧山下
附:徐北文先生简历
徐北文，男，1924年4月生，籍贯山东泰安，中共党员。2005年12月22日去世，享年81岁。历任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济南教育学院中文系教师、教授。曾当选为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
在中国古典文学领域建树非凡，在中国古代文学史、齐鲁文化、济南历史文化等方面都有开创性研究，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受到国内外学界的广泛赞誉和尊敬。被誉为“当代济南首席名士”。出版有《济南简史》《济南史话》《先秦文学史》《大舜传》《济南竹树词》《济南吟赞》《李清照全集评注》《海岱居文存》等学术专著。
杜小荃简历
1972年2月出生于山东临沂，现居北京。研究生学历，书画篆刻家、美术评论家。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近年来，发表美术评论、散文、诗歌、杂文等100余万字，出版美术评论集、文集及书画集等20余种。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化体育艺术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
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年联合会常委，农工党山东省书画院院长、省直艺术支部主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山东省政协委员。第十二届山东省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委员，第十三届山东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同时还兼任中国国际书画艺术研究会理事、中国书画家联谊会理事、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