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拓随梅渡海东:吴昌硕与水野疏梅海上交游考

晚清民初的上海,是中西文化交汇的渡口,也是近代中日书画交流最重要的枢纽。明治以来,日本书坛追慕北碑新风,无数汉学爱好者渡海来华,寻访中国名师,求取碑帖与笔墨真传。水野疏梅便是这股东渡求学风潮里颇具代表性的一位。他不远千里自日本福冈赴沪,先拜杨守敬研习书学,又经王一亭引荐,得与吴昌硕订交问艺。二人以诗文、书画相酬,亦师亦友,这段交谊跨越语言与山海,成为海派金石艺术向东传播一段值得品味的艺林往事。
水野疏梅(1864—1921),本名水野元直,字小栗,号疏梅,出身福冈旧士族之家。他自幼浸习汉诗文,性情沉静,尤嗜碑版书法,著有《疏梅诗存》。在明治书风转变的大背景下,杨守敬早年携大量北碑拓本东渡,在日本播下碑学火种,被后世尊为“日本近代书道之祖”。水野疏梅久闻杨守敬的大名,心中早已埋下拜师求学的念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之时,时局动荡,友人纷纷劝他暂缓行程,武昌一带战火纷乱,路途凶险,可他求学之心十分坚定,执意渡海来华。待抵达上海之后,他意外得知杨守敬正因避乱,栖身沪上虹口,于是立刻登门恳请受业。杨守敬年谱之中记下这一段缘起:“九月初,有日本水野疏梅来谒余,愿为弟子求金石之学,以诗赠余”,“先生以老辞,既而悯余好学之忱,许之”。寥寥数语,记下这位异国学子恳切求师的情状。
杨守敬此时已是七十三岁高龄,手边珍藏多年的碑版典籍全都留在武昌,未能带出,起初有心推辞。水野疏梅诚意不改,每日往返二十余里,风雨无阻,坚持前往问学。杨守敬感念他的执着,方才应允收他为弟子。师徒相处四个月,杨守敬仅凭数十年的记忆,为他口述梳理碑帖源流,写下《学书迩言》这部书学要籍。书中在梁山舟“天分、多见、多写”三说之外,增补“品高、学富”二要,构成影响深远的学书五论。书稿完成之后,杨守敬将草稿交付水野疏梅带回日本,这部著作后来在东瀛广为传抄刊印,持续滋养日本近代书道。
在追随杨守敬研习书法的同时,水野疏梅并不满足于单一的书学修习。他想要完整触摸中国文人诗书画一体的艺术体系,希望寻得一位画坛大家,学习写意绘画。彼时王一亭活跃于上海书画圈,既是实业家,也是吴昌硕重要的知己与推介者,熟悉海上中外文人的交游脉络。1911年,经王一亭从中牵线,六十八岁的吴昌硕与水野疏梅正式相识。水野疏梅以弟子礼拜见缶翁,得以留在吴昌硕身边学画数月,由此开启二人持续多年的诗画往来。
时人记载缶庐日常相聚的情状,有一段生动文字留存:“座有东瀛诗人水野元直,字疏梅,老名士也,日至缶庐,以其所作而就正焉。每当入座,从不喜作寒暄语,惟低首合眼,嗡嗡作寻诗声而已。及得警句,始踩其木屐,震耳欲聋,然后振笔疾书,自鸣其得意。以故大令尝捧腹曰:‘老缶别号大聋,自与疏梅缔交,两耳有时而为之听,诚非偶然尔。’”这段记录,把二人论诗谈艺的鲜活模样留存下来,也可见吴昌硕对这位异国学子的喜爱。初入缶庐,水野疏梅直面的,是一套以金石为根基的写意体系。吴昌硕以石鼓文为笔墨源头,把篆刻章法、运刀意趣融入花草藤蔓,落笔沉厚,不尚轻妍。他不刻意授以固定的画谱程式,而是带着水野疏梅观摩古器拓片,一边挥毫一边讲论笔墨气脉。吴昌硕常说作画贵在“气”,线条要从篆隶中来,无金石根底,笔墨便容易浮滑单薄。水野疏梅本有扎实的碑学底子,对这番道理极易领会。他常常带着自作诗文与写生稿前来请教,吴昌硕直言得失,不吝点拨。闲暇之时,二人对坐闲谈,唱和诗篇,水野疏梅长髯垂胸,谈吐文雅,吴昌硕十分欣赏这位异国学子的向学之心,后来为《疏梅诗存》题写书端,评注写道“疏梅姓水野,名元直,长髯过腹,苦心为诗,诗极风格”。同时,以石鼓篆书为其题写了“苏竹庵”。
一段别致的交往信物,留存下二人鲜活的情分。水野疏梅自日本带来一柄长柄葫芦,赠予吴昌硕。葫芦在中日文化之中都有清逸隐逸的寓意,恰好契合缶翁晚年淡泊自守的心境。收到这份礼物,吴昌硕兴致盎然,挥笔绘葫芦图一幅,题长诗《疏梅赠胡庐》,又附《依样》一诗记之:“长柄葫芦众共珍,我将乞种种芜园。藤长百尺寿千岁,世上胡庐皆子孙。”诗语质朴诙谐,没有刻意雕琢,既有对这份远来馈赠的珍重,也暗含艺道传承的隐喻。《疏梅赠胡庐》全诗另有句子:“不悬市肆悬秋空,胡庐胡庐来自东。癖古博物疏梅翁,游屐著破诗则通。”专为感念水野疏梅自海东携葫芦相赠的雅事。这件葫芦题材作品,也成为二人交游里标志性的物证。缶翁画葫芦,多用草书笔法写藤蔓,泼墨点叶,厚重浑朴,摆脱了小巧甜熟的习气,水野疏梅也由此直观体会到海派写意不拘一格的表现力。
在沪上的这段时日,水野疏梅也走进了更开阔的海上金石文人圈。他与吴隐相识,往来论印。吴隐是西泠印社初创成员,开设“潜泉印泥社”,刊行印谱,常年为海上印人提供材料与交流的平台。经由吴隐,水野疏梅得以接触更多国内篆刻家的作品,加深对印学的理解。在王一亭的安排之下,他们一同参与题襟馆、六三园等处的雅集,与各地书画家品鉴作品,互通见闻。六三园本是上海日本人聚居交游的场所,也是吴昌硕作品最早在日本展出的地方,此地的雅集,天然成为中日文人艺术互通的窗口。
岁月流转,相聚终有别离。1916年,水野疏梅收拾行装,准备东归返国。临行之前,海上友人相聚话别。王一亭当场为水野疏梅绘制肖像,名为《水野元直像》。画作完成,吴昌硕应邀题五言长诗于其上:“才高诗浩荡,髯美语风华。齿颊香如此,而真梅树花。酌蕉坡老醉,入蜀杜陵夸。想见扪碑处,天低一峡斜。”题款附记:“丙辰夏仲,一亭王君过痴斯堂,适疏梅先生枉顾,一翁为写行看子,题诗就正。安吉吴昌硕”。这首题诗,精准勾勒出水野疏梅诗人与学人的气质,感念他远渡重洋扪碑访学的志向。这幅由王一亭写照、吴昌硕题诗的作品,是三人交谊难得的合证。吴昌硕另作送别诗《疏梅游倦东归索诗》,句中有“疏梅一树并移来”,把这位异国友人比作耐寒的梅树,期许他把在上海习得的笔墨文脉,一同带回东瀛故土。水野疏梅自己也在画像边跋写下:“疏梅寿像。吴昌硕先生题诗,王一亭画,并吴涵题诗。弟三号丙辰夏仲,家古美海上。疏梅珍藏”,郑重记录下这场海上雅集。
即便水野疏梅归国之后,二人的情谊并未就此中断,书信与书画往还依旧持续。1920年,吴昌硕写下行书诗轴寄给水野疏梅,这件作品后来收录进《吴昌硕题画诗》,和金心兰画梅、赤乌砖砚拓本合装为一卷长卷传世。卷内汇绘画、书法、金石拓片于一体,卷后有启功长跋,评其“备文献艺事于一卷”。吴昌硕纪念馆至今还收藏着一张珍贵合影,画面之中吴昌硕、水野疏梅、王一亭以及吴昌硕之孙吴藏龛同框而立,定格下这场跨国交游温暖的瞬间。影像、手札、书画、印章、题诗彼此互证,让这段往事不再只是文字记载,而是看得见的历史。
水野疏梅回到日本之后,没有辜负数年海上求学所得。他把杨守敬的碑学理论、吴昌硕金石写意的笔墨观念带回福冈,在本土传播。他一边研读《学书迩言》,指导后进学习碑帖,一边把吴昌硕的写意画法介绍给日本书画爱好者,推动海派绘画在日本的传播。在他身后,《疏梅诗存》流传,当年缶庐问艺的点滴,都化作他在本土播扬汉学书画的根基。可惜天不假年,1921年,水野疏梅离世,年仅五十八岁,这段跨越山海的问学之路,就此画上句号。
回望这段交往,不难看见它区别于一般书画交易与应酬的底色。吴昌硕一生交往过不少日本友人,河井荃庐、长尾雨山等人,各有因缘。水野疏梅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完整走完了一条由书入画、由技法而入文人精神的求学路径。他最先为杨守敬的碑学而来,求的是书法正统。再向吴昌硕学画,求的是写意笔墨的生气。他所求不只是造型、笔法这些外在技艺,更是中国文人诗书画合一的精神内核。二人平日以诗文书画相互砥砺,介于师友之间。这场跨越国界山海的相知,也成为海派金石艺术东传历程里,一段耐人寻味的艺林佳话。
近代中日之间的书画交流,常常被简化成单向的作品外销。王一亭作为桥梁,固然为吴昌硕开拓日本市场起到重要作用,可水野疏梅这一段往事,呈现出交流更为本真的一面。它不是商业驱动的流通,而是发自内心的文化向往。一个异国学子,不惧战乱风波渡海拜师。一位海上艺坛宗主,敞开缶庐,以诗画相授。笔墨、拓片、诗文、印章顺着这条脉络双向流动。中国的碑学理论、金石写意传向日本,而日本文人对汉文化的赤诚,也被吴昌硕、杨守敬、王一亭等人看见与珍重。
吴昌硕常说,艺术无分地域,贵在气息相通。水野疏梅远来问艺,恰是这句话生动的注脚。他们语言有别,故土相隔,却能在笔墨与诗文之中找到共鸣。这些留存至今的诗卷、画像、拓本、合影,不只是一件一件艺术品,更是近代文明互鉴的载体。海派金石风气借着这样一次次的交游东传,在日本落地生根。
时至今日,重读这些题诗与记载,依旧可以想见百年之前上海吉庆里缶庐之内,一灯相对,主客论艺的光景。长髯的日本诗人捧着拓本请教,白发画师挥毫落墨,藤蔓与葫芦在纸上生长,诗句随墨痕一同漫开。山海相隔,却不妨文脉相通。吴昌硕与水野疏梅这段始于1911年、断续十余年的亦师亦友交游,为近代海派东传,留下一段沉静而动人的注记,提醒后人,真正的艺术往来,从来始于诚心,终于精神的彼此照见。
 2026.11.16
今于朋友处得观吴昌硕先生题"苏竹庵"牌匾一面,匾敬悬于好友茶案之东壁,棕黑底面,手工浅浮雕,描金字体,老板旧刻。其金虽时日久远,然金碧辉映之间已凸显出富家昌盛之状。
"苏竹庵"三字集石鼓文字而成,字体古朴苍润,气息高雅,不失为缶翁所题碑版匾额之佳作。三字之后有款识曰:
"老秋得坡公画竹,即以名其庵。盖素爽之气似其人也。癸丑六月,属吴昌硕作篆于申浦。"
款中"癸丑",为民国二年(一九一三),是年缶翁七十岁,时居上海——"申浦"即申江、黄浦,代指沪上。此际吴昌硕石鼓文已入化境,以篆写竹,以金养墨,"苏竹"二字非谓地望,亦非竹种,乃取东坡画竹之旨。坡公墨竹,胸次萧散,素爽之气贯乎毫端。老秋得坡公(或托名坡公)画竹,因以"苏竹"名其斋,复请缶翁篆额,可谓竹石气转为金石气,文心与古法相发。
老秋其人,今据《苏竹墨缘》一脉推之,实与日本书家水野元直(号疏梅)交游圈密切相关。水野元直,字小栗,号疏梅,别号疏梅仙史,日本书法家。辛亥革命爆发期间,专程至上海拜书法家杨守敬为师。一九一五年,水野氏辑所藏苏东坡、董其昌、沈石田、文徵明等名家作品,刊印《苏竹墨缘》珂罗版画册一函一册,吴昌硕曾为之作序。一九一六年水野又至中国游历,与吴昌硕、王一亭交游,互赠诗句。"苏竹"一题,遂成中日文人共赏之雅契。缶翁癸丑(一九一三)题匾,正落在此段交游热期之中,时间先后相衔,脉络分明。老秋或即疏梅别号之异写,或为其圈中同好之别署,虽未可钉死,然"苏竹"题系出自疏梅收藏语境,已非孤证。
此匾后流转东瀛,入日本著名古董商阪本五郎"不言堂"旧藏。阪本五郎为日本最具影响之古董商号"不言堂"创始人,被欧洲人誉为"小拿破仑",在鲜有亚洲面孔的欧洲拍场上,屡次缔造中国瓷器拍卖纪录。同时他亦不断将藏品捐赠亚洲各地艺术馆,以一生累积之"目利"之艺流传百世。阪本氏生于一九二三年,癸丑年题匾时尚未出世,故"苏竹庵"非其原创斋号,而是他景仰东坡之竹、老缶之书,沿用前贤旧额以为收藏别号。二〇一三年香港佳士得"苏竹庵珍藏中国书画及古砚"专场,即其明证。匾额虽非阪本原起,然经不言堂递藏数十年,亦足证其源流有自。
一匾之微,而贯东坡之竹、缶翁之篆、疏梅之缘、不言堂之藏,百年文脉,萃于一壁。今归吾友茶案东壁,日夕相对,金辉未黯,萧爽之气犹在,不亦快哉。
戊戌秋八月(2018年9月2日),记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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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