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浮木》-舌尖美味 第五章 “家和万事兴”

季先生外面一摊子事儿,回到家里又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儿。他像是被烙的一张玉米脆饼,两头烤得焦黄焦黄地。他尤其是被家里的事情搞的晕头转向。这段时间,他焦头烂额。晚上睡觉的时候,以前他头一挨着枕头就打呼噜,现在虽然也是很快入睡,但却经常被自己各式各样的梦惊醒。

 

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在潜水艇里工作,仍是一个什么部门的经理。下班回家,发觉自己被人跟踪着。他急匆匆地回到屋子里,恐惧中把门栓关上。外面跟踪的摩托车声戛然而止。这时候有人开始在前门猛烈地敲门。他惊恐地望着前门,孰料有个黑影从从后院的门扑身而入。被吓醒后的他发觉自己一身冷汗。清冷的月光从房间的小窗户上斜射进来,他转头看了看酣睡中的妻子,想着马上把她狠狠地压在身下。妻子迷迷糊糊地,半推半就;季先生正准备行事之际,突然感到床旁边好像有一个美丽的身影,像个鬼魂一样,细长的美腿丝袜却上下晃动起来。季先生一下子阉了一般,瘫软在一旁。

梦是神奇的,有时候哪怕是“黄粱一梦”,也可以让人浮想联翩;无关的噩梦,也可以让人白天神情恍惚,无所适从,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一次,季先生梦见自己失业了,就回到大学找到原来的金教授寻求帮助。金老板莫名其妙地用汉语和他交谈,并一直说他的名字是叫“窦南春”。金教授说,现在经费紧张,可能不能再继续做常规科研课题,但可以做一些太空旅行实验。

“窦南春”走投无路,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很快地答应下来了。金教授便请周围的一些人把“窦南春”绑起来,眯着眼睛说,“我早知道你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在随后的几天里,“窦南春”每天都被给灌着药片,十天一次,准备着一个月后,以光速在太空里飞行。当“窦南春”全身都是灰地风尘仆仆地返行以后,从此似乎拥有了“超能力”,浑身上下充满不停焚烧的火焰。即使看见别人把木楔夯在自己的身上,“窦南春”也没有一丝的疼痛感。作为超人,“窦南春”如同孙悟空,身体巨大但是又可以随时返回原状,身旁还有一只四十二岁的小狗跳来跳去,如影相随。

“窦南春”,不,季先生醒来之后,感觉自己就根本不是在睡觉休息,而是进入到一个四维空间了。他琢磨着这梦境是什么意思呢,预演着何种未来呢?他这些年结识了一位位于洛杉矶北中部四十英里开外的“普陀寺”客座的和尚“释离”,时不时过去喝杯清茶,奉送一些香火钱。“释离”和尚原是国内某著名的T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美攻读硕士博士学位,但就在拿到博士学位的第二周,他开始把所有的东西处理掉,用他自己的话说,开始探索真正的道理了。

“释离”和尚听了季先生的梦境,默默不语,请季先生继续喝茶。悠悠的青茶香馨入鼻,夕阳从松间斜撒过来,季先生不再追问了。自己已经四十二岁了,古人不是传下来“四十不惑”的说法么。凡事自己琢磨吧。

有时候季先生真想晚上搬到“湘滇园”里去住;或者干脆自己做个专职司机,开个大卡车去运货去,那该省多少烦心事儿。季先生雇用的员工里一对白人夫妇,不就是这样的吗?两口子每每接了搬家的活儿,就在美国大陆东南西北的转圈儿,整天都是乐呵呵的。

季先生也知道他们的辛苦。劳伦斯夫妇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每趟单都需要费力地搬家具和各种行李,楼上楼下,车上车下,道路上都撒着汗水。到了了每个地方,无论是起始点,还是目的地,他们都需要找个地方趴车,吃饭,颇有点像吉普赛人的味道。乐在其中,简单生活,可能是一种境界吧。忙忙碌碌的人是没有时间停驻下来欣赏身边的风景的。或许他们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风景,只有暗淡的路需要行走。

有时候看了别人热火朝天的过着日子,紧张快乐,季先生真的有点羡慕。吵吵嚷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呢?

现在他嚼下了一张肉饼,思虑着下一步的行程。突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公鸡叫的彩铃声音很是悦耳。季先生随手拿起了手机放在耳旁。

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韩国裔司机,姓宋的。他年纪大约35岁左右。他家里有三个女儿,媳妇儿在家。为了家庭,也是为了孩儿,宋先生总是辛勤地在路上奔波着。打电话的时候,宋先生在开往洛杉矶的路上,正准备把车上的最后一批货送到目的地。头一天晚上,宋先生接到堂弟的电话,原来宋先生的媳妇儿一直在待产,结果孩子出生日期提前了两个礼拜。宋先生打来电话说,这趟单结束以后,他就需要休息一个月。他喜不自禁,原来他的媳妇儿昨天生产的是个男孩。季先生表示热烈祝贺,宋先生只要按照程序办事就好了,办公室有调度员负责。

季先生刚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把剩下的第二张肉饼吃完,电话铃又响了。他看了一下电话号码,就急忙把手机拿在手中。他接电话没有一分钟,突然脸色一沉,随手拎起包对周光礼说道:“我回趟家去。”

当季先生风驰电掣地开着车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他看到自家的房子外面已经有三四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堆在车库前的水泥道两侧,好像叽叽咂咂的麻雀。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打好,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灯,无声地停在一旁。周围只有三五个围观的人,簇在一起,像“三和”饭店里橱窗后挂着的泸州烤鸭一般,脖子直直地伸着。

季先生几乎有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他“忽”地冲上前去,立马被两个警察拦住。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家!”

警察同情地看了一下,示意他平静下来。这时候,有两个医务人员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躺着他的太太芭芭拉,盖在一条床单之下,一动不动。芭芭拉的眼睛已经紧紧地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屋里面传来嘤嘤嘤嘤的哭泣声。那是季先生的母亲在哭泣。季先生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进去看看自己的母亲,还是跟着担架,一起走向救护车。孩子们都在学校,但季老先生呢?

昨天晚上季先生没有睡好,有一个原因是季太太昨晚刚发现自己的祖母绿项链不见了。她其实是丢了二十多天后才发现的。三周前,她去医院做检查,从医院回来一直没打开放项链的包。昨天晚上突然想起这档子事,就打开包查看,但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就是找不到那条熟悉的祖母绿项链。但包里的两三百块美元仍然在,祖母绿怎么会不翼而飞呢?那条祖母绿是季先生亲自设计的很有纪念意义首饰,由巴西祖母绿辅助南非碎钻,外加二十四K金,单单成本价格就是一万多美金,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好在当时定制的时候,芭芭拉坚持祖母绿是小克拉的,否则损失就更惨了。芭芭拉去医院是因为发觉自己的身体周期有异,例行检查的结果表明她又有喜了。两口子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季老先生夫妇。怎知道好端端的一家人,突然就发生如此晴天霹雳的事!

季先生顿时觉得头顶上的天塌了下来。他好像被一根被放置于滚滚洪水中的一根浮木,不知道自己会被命运冲击到何方。没有精神,也没有肉体,他就是一个漂在水面上的枯干的芦苇。

过去的几个月间,季先生慢慢地了解到自己的父亲记忆力好像不似以前,时好时坏。尤其是那次走失事故发生以后,季老先生记忆力变得愈来愈糟糕不说,脾气也变得暴躁和冲动。

救护车离开后,季先生踉踉跄跄地闯回屋内。他看到在房间旁一角颤抖的母亲,满面泪痕。这惊天的巨变,让季老夫人像是被雷打一般。

稀里胡涂的结局,一般来说都是稀里胡涂地开始。

季老先生杀了芭芭拉。

季老先生自己报的案。打电话给911的时候,他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他一直说这么说着,直到小镇的三四个警察包围了他们的住所。两个警察举着枪,以警车为掩体,掩护另外两位警察,同样是持着手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正门,喝令里面人开门。喊过两次话以后,没有人响应,就破门而入。

站在客厅的季老先生胸膛前面都是血。在警员的喝斥下,他扔掉手里的电话,双手举起来放在脑后。季老先生没有任何反抗。警员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季老先生用手铐铐起来了。

在季老先生的地毯面前,横躺着一位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脖子上有一道两英寸长的刀口,肚子上在咕咕地冒着血。脖子上有一道刀口。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还在紧紧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花式吊灯,或者不敢相信自己面前发生的事情,瞪着眼睛在等待一个答案。

不远处的沙发边上,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人,则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像打摆子一样。老妇人的英语不是特别好,惊恐地也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则用英语连续不断地说:“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季老先生被带出去的时候,面无表情。他看了看刚进门儿子,一句话也没有讲,指了指自己。

惨案发生之后,季先生的朋友们大多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季先生才好。两个孩子当天被接至一位朋友家中,晚上季先生和母亲当晚也住在那位朋友家里。那天在季先生家里发生的悲剧,大家也尽量不提,尤其是当着两个小孩子的面。两个小孩子懵懵懂懂的。季先生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告诉孩子们他们的妈妈有些事情要出远门。

小孩子们平时跟爷爷并不怎么多打交道,爷爷突然从他们的生活空间里消失,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每天里,俩人都念叨几句:“妈妈去哪里呢?妈妈去哪里呢?”

大概过了一两个礼拜,季先生的母亲慢慢地恢复了一点生机。她脸色苍白,双眉顺搭着,说话的声音如同蚊蝇。一开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她断断续续地提到,那天季先生离开家以后不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儿媳妇跟季老先生在客厅里发生了争执。季老太太想把季老先生拉回卧室。孰料她拉不动自己的丈夫。

戴着眼镜的季老先生细细地脖子挺得直直地。他白皙的脸变得通红,头发翘着,像只巷尾好斗的公鸡。虽然他以前在美国做过访问学者,但很显然,他的英语与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芭芭拉相比,还是技逊一筹。季老先生最后变得磕磕巴巴,一转身的功夫,他就从厨房里摸出一把尖刀,口里念念叨叨的,用普通话讲:“你不想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好过!”

急红了眼的季老先生管不住了自己的手。手一松,劈里啪啦一阵狂砍,媳妇儿直挺挺地打下去了。老太太吓得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第一次预审的时候,季老先生请了中文翻译。他用缓慢的语调,一板一眼地说:“我有罪。是我杀了我的儿媳妇儿。我有罪。”季先生的母亲在后面默默地流着泪。她望着站在被告席上的丈夫,心里一阵痛,如穿刺般地痛。

季老先生回头凄然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他的两个孙子没有露面。法官判定季老先生不得保释。季老先生被法警从侧门带出去了。

季先生在玫瑰岗给自己的妻子买了一块儿茔地。他内心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自己的太太。这里青青草如茵,他请了法师念佛,希望能够得到超生。

他彻夜难眠,在“头七”的时候,用心写了题目为《玫瑰岗》的小诗,在芭芭拉的墓碑前烧掉了。

他在诗中写道:

 

曾经饱蘸清水的一簇簇鲜花

在烈日下顽强地仰着头

燥热的空气发着滋滋的声音

搅扰着玫瑰岗上各处的人群

大大小小青黑色的墓碑

冷冷地瞅着

川流不息的车辆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静静地坐在墓地边的旅人

缅怀与悲伤

看得见的战争和看不见的争斗

出奇地赐予世界片刻的安宁

 

姓名,生日,地址

盒子,尘土,夯实

一生的幸福,喜悦,和奋斗

一世的衰竭,疼痛,和失落

三尺以下,魂灵得以浓缩

转念之间,我们都看见了

各自灿烂的笑容

在风中欢歌

 

季先生的两个孩子慢慢地明白了他们再见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他们想不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妈妈就被装在小小的盒子里。他们在玫瑰岗看着妈妈的骨灰盒被找来的俩个工人放在六尺以下的一个土坑里。当爸爸叫他们俩上前往里放几把土的时候,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哭起来。清脆的哭声惊动起附近树上的几只乌鸦。乌鸦们呱呱地叫着飞走了。季先生和他的母亲都泪流满面,戴着墨镜来参加安葬礼的人们时不时抹拭去眼角的泪。

那天,洛杉矶的早晨一如既往地阴沉沉。中午以后,太阳开始变得毒毒的,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它怜悯多年的地球上,照着玫瑰岗的大大小小的每一块墓碑和在墓碑中穿梭的人群。玫瑰岗一个街区以外的主要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作者简介:关东胜,艺美网专栏作家,工学博士(美国)、工商管理硕士(美国)。曾任教于京城高校,现定居美国,从事食品安全和品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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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平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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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1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