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仲夏的故事

乡村仲夏的故事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钢蛋就匆匆忙忙地蹬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加重自行车,准备出发回家了,他不想在校园里遇到任何人,所以骑得飞快,因为绑在后架上露出棉絮的被褥让他很难为情。然而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出状况,在从操场上的陡坡上骑下来的时候,行李被颠得悬在自行车的一侧,由于有绳子捆绑着,才幸免于掉落地上。

钢蛋红了脸,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这是教学楼前面最为繁华的一段路,他不可避免地要遇到很多同学,这让他更加难堪。尽管似乎并没人关注他,但是他仍然感觉一双双流露着鄙视眼神的眼睛盯着他。他把头埋得很深,在这几乎无法避免熟人和同学的情况下,他仍然想躲过熟人和同学的眼神,以免他那破败的被褥被发现,继而“没面子”。

然而,在人流最多的教学楼前不被熟人发现的概率比中彩票也高不了多少。钢蛋和他破旧的自行车以及被褥很快就被发现了,而且是关系比较好的那几个“城里娃”——超超、大飞还有江涛。他们发现新大陆一般地大喊:“钢蛋!钢蛋!”钢蛋的汗又一次沁出,滴答在地上。他心里祈求着:“不要再叫了,再叫就彻底露馅了。万一让刘可莹遇到,那就彻底糟了!”说话间,几个朋友已经围到钢蛋跟前:“咋哩?呀!行李跌了。帮忙绑起!”三个人也不管钢蛋悦意不悦意就上来帮忙,倒歪的行李很快就被绑好了。

然而,对运气一向欠佳的钢蛋而言,越是怕啥就越是来啥。刘可莹跟着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从教学楼里出来了,钢蛋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知道很快会被刘可莹发现这破旧的自行车连同自行车上的行李,四个人的目标肯定大过一个人的目标。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那倒不一定。

当然,他也不能怪兄弟们,毕竟这几个兄弟也是好心嘛。刘可莹发现了他们,笑着跟他打招呼:“钢蛋,回去呀?行李都背上了!”说完又是一阵笑。刘可莹这类女生的笑总是莫名其妙,原本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到了她们这里,就几乎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了。在钢蛋看来,这当然是笑他的行李和自行车。

钢蛋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大飞适时而大方地跟她们打了招呼,化解了钢蛋的尴尬,刘可莹摆摆手跟他们再见了。大飞看着钢蛋,笑道:“看把你怂这脸红得跟猴尻子一样。咋哩?得是看上刘可莹了?”钢蛋原本就羞赧,这下更惶恐起来了:“没有的事,大飞你咋这样说。我就是怕她们看见我的烂车子和被褥笑话我。”大飞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钢蛋的肩膀:“你想多了!”

江涛根本不关心钢蛋的破行李和自行车,也不关心钢蛋是否喜欢刘可莹,只是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找原来没发现的“美女”,超超在一旁跟江涛抬杠。大飞说:“你先回,过几天我们几个相跟上到你家寻你去。”钢蛋抬起头,为难道:“啊?你们有啥事哩?”大飞早就看穿了钢蛋的心思:“咋?没有事就不不能寻你了?你屋不是务西瓜嘛。不欢迎?”钢蛋这才从刚才的恍惚中醒过来:“啊!对对!欢迎欢迎!我哪哒都不去,就在屋里候你们!”大飞又拍了拍钢蛋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走了!”钢蛋看着这几个好兄弟的背影,竟然忘记了推车子。

钢蛋最担心的是同学们对他的看法,他家里一直贫困着,就如同一种慢性病一样无法摆脱,磕磕绊绊才上到高中,他却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而他的自尊心强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他在四年级的时候就渐渐有了极端自尊的意识,衣服虽然破旧,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他妈对钢蛋频繁洗衣服表示极大地不满和不解:“这不是刚洗了三天的衣服,咋可洗哩?衣服穿不烂都洗烂了!”钢蛋不说话,只是继续搓洗着衣服。上高中之后,他更是经常洗头洗澡,钢蛋妈对钢蛋他大说:“这娃子看着不对劲,咋这么爱干净的?”比钢蛋小三岁的妹妹笑道:“你们不知道?这叫洁癖!”父母瞪着眼睛问:“啥叫洁癖?”妹妹笑:“就是太爱干净!我哥有些像城里人,倒不像农村娃。”钢蛋他大笑得连鼻涕都喷出来了:“哎呀!咱这屋里人,祖祖辈辈都是土里滚大的,还出了个这号娃。猪圈里还能蹦出个夜明珠?”

钢蛋最难堪的日子在上初中的时候。那天大雨将至,钢蛋他大给他送伞,家里的那把唯一的伞的伞架早已经坏得没办法修复了,而伞柄上那个钢舌弹簧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必须用一块铁片塞进伞柄里面用来支撑打开的伞面。尽管这样,这把唯一的伞还不能让钢蛋使用,他只能用草帽遮风挡雨。

小学时候,班里同学的家庭条件差别不大,头上顶着草帽也无关宏旨,上了初中之后,班里有几个厂矿来的同学,家庭条件好,每每下雨都打着漂亮的花伞,钢蛋们再戴草帽就显得不合时宜了。所以钢蛋早就有言在先:“以后下雨不用给我送草帽。”可这一次父亲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给他送来了草帽。钢蛋唯恐被人看见,接了父亲送来的草帽之后,他就扔在了操场背后的花园里。

那天,钢蛋顶着大白雨回到家里,淋了个落汤鸡。父母奇道:“不是给你送了草帽嘛?帽子哩?”钢蛋罕见地撒了谎:“我班里一个同学家里在南何村。啥都没有带,要回去背馍哩。我就把草帽借给他了。”父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后,就再没说啥了。第二天天晴的时候,钢蛋早早去花园寻草帽,却发现了十几顶各式各样的草帽,他会心一笑:看来和自己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呀!他找到自己的草帽之后,把其他草帽都挪了地方。过了几天,学校就有几个娃娃的脸上多了红印子,钢蛋就又把草帽放回原处了。

钢蛋回到家里,刚刚歇下行李,就把看瓜的父亲连推带拽地送回了家里,一个人待在瓜棚里。这是一个不到四平方米的瓜棚,里面只有一面大炕,炕头堆着破烂的棉被,与他在学校的被褥别无二致,打眼一看就知道这被褥来源于同一个家庭。炕面上铺着的凉席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父亲的汗水浸渍得泛出黄黑来,如同放在炕台上的那个有着“奖”字的洋瓷刚子里面的茶垢。钢蛋躺在凉席上,能闻到一股烟熏和牛马一般的汗腥气味。瓜棚跟前就是一眼井,上面支着一架手压泵,钢蛋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从炕上弹起来,拎了桶就跳到水泵跟前。

正打水间,晓光哥从地偷走到瓜棚来了,他毫不弹嫌地坐在了炕沿上:“洋学生回来了?”钢蛋笑笑:“晓光哥你闲了?窑窝里有刀子,你吃瓜到地里摘去。”晓光哥在跟前摘了一个娃头大小的瓜,钢蛋见了笑道:“这瓜怕不熟。”晓光哥不以为然:“我挑瓜还没走过眼。”说毕用刀子划开,果然就是红沙瓤,让钢蛋啧啧称奇。

晓光哥吃了几口瓜,见钢蛋在打水,就随口问:“你打水弄啥呀?”钢蛋道:“我大睡觉的炕席上头一股汗膻味,我把炕席刷一下。”晓光哥突然笑得把进嘴的西瓜都喷出来了:“好我的钢蛋哩,这席面还能拿水刷?你这一刷不要紧,你大明儿就得上街重新买一张席!”钢蛋百思不得其解,晓光哥道:“新席毛茬子多,就靠人脊背磨光哩。好不容易磨光了,你倒好,一刷子下去席就刷散伙了。”钢蛋懊恼道:“那咋办?过几天我同学来吃瓜哩。这相况咋见人哩?”晓光哥一听就明白了:“你城里的同学吧?”钢蛋的脸突然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啊。”

晓光哥道:“不碍事,尽量保持原貌!咱农村几辈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还专门为这刷席面?他们要真的待见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要在意,那就不是好兄弟。你听哥的,没错!”

钢蛋将信将疑地点头,仍然不大放心。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刷炕席的蠢事是不能干了,要不然还要买一床新席子,还得父亲用脊背滚好几年才能磨得油光发亮。

过了大约一个礼拜的一天下午,太阳火红火红的悬在半空,天空中没有一丝云,田园里也没有一丝风,瓜园被晒得如同冬天火炉的炉膛,西瓜秧子都蔫蔫地垂了下来。大飞、超超和江涛顶着火毒的日头,骑着车子来到瓜地了。他远远就看见那三辆泛着闪亮光芒的自行车,就知道他们三个来了,随即又想起了自己那辆满身锈迹和烂泥的自行车,心里一阵自愧。

彼此之间的寒暄显得非常多余,三个人在瓜棚的炕上坐了一会儿,就跳下炕沿在瓜田里寻找着自认为熟透的西瓜,他们摘瓜的标准完全一致——个头最大的。钢蛋笑着看他们摘回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大西瓜,也不说话,只等着用刀子划开的时刻。这些个头大的西瓜往往是没有太熟的,拦着尚泛着黄的大西瓜,三个人都不好意思了。钢蛋却不以为意。任何波折都无法阻挡一伙年轻人聚在一起的快乐,大家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谝着闲话,没有丝毫的拘谨。

不一会儿就日薄西山,钢蛋他大戴着草帽从远处走过来了,他一条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头,另一条裤腿应该也是卷起来的,大约是卷得不结实的缘故,滑落下来,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穿了一条只有一条完整裤腿的破裤子。他踢踏着一双鞋底被踩得变形的“夹趾拖”,慢条斯理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身后荡起了浓浓的尘土。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笼,里面不用估就知道装着这四个人年轻人的晚饭。

一碗鸡蛋炒青椒、一碗小葱拌豆腐、一小碟子油泼辣子、八个大蒸馍,还有四碗汤面条。四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让钢蛋担心的尴尬并没有出现:大飞他们并没有在意炕席上的腥膻味道,更没有弹嫌家里的粗茶淡饭。他们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躺在炕上吹牛抽烟,甚至一致表示:晚上就要住在瓜庵里!

过了一会儿,晓光哥就来了。他从县城卖菜回来都天黑了,钢蛋问他咋这时候才回来,晓光哥说:“今儿不知道咋回事,菜迟得很,卖不动。”钢蛋简单介绍了一下,彼此就很快熟络起来,瓜棚里没有电,众人趁着月色说着闲话,到了深夜都沉沉睡去……

同学们在这里玩了整整一个礼拜,不仅跟村里人熟悉了,对不远处的渭河也产生生了极大的兴趣。这让钢蛋非常放心:晓光哥说得果然不错,这几个城里娃,并没有瞧不起农村,更没有瞧不起钢蛋,这才是真正的兄弟啊。钢蛋正想着这些心思的时候,大飞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回呀。过两天再来,刘可莹也要来。”钢蛋笑了笑。大飞又说:“你不要想太多。”钢蛋点了点头,心情舒畅极了。

作者:吉建军,字劳伍,诗人、作家、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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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7年08月13日